三、
在朱元璋看来，帝国的稳定靠的不是人，而是制度的牢笼，他用制度的牢笼把人一层一层围住。
他也不信任身边任何大臣，天下只能是朱家的天下，绝不能与士大夫共天下，因此他亲手拆掉了中国两千年来的丞相制度。1380年，胡惟庸案爆发，朝中群臣人人自危，朱元璋顺势废中书省，把权力收归皇帝一人。此后中国再无真正意义上的丞相。
一些后代学者，如历史学家葛剑雄，就曾指出：“废相之后，权力虽集中，却埋下了监督失灵的隐患。”
不仅如此。他还建立了“里甲制度”，配套“黄册”、“鱼鳞图册”等人口与土地登记档案，像是把整个国家压进一张巨大的管理网中。户口、赋税、劳役，一切皆可追踪。
还有“卫所制”，看似解决兵农合一，实则将军户世代绑定在制度中，形成了明代“军人农奴化”的开端。朱元璋晚年自己也承认，卫所之弊“百年后必乱”，可他仍坚持推行。
这一切，让他不像帝王，反像一个工程师。他想设计出一个帝国模型，即使自己死了，机器依然运转，只是他没想到，他所建立的大明制度会和历史上其他王朝一样成会束缚住儿孙们的手脚。
四、
洪武二十年后，朝中空气仿佛越发稀薄。大臣的头颅动不动就会落地，使得朝臣每日上朝离开家门都要和家人做生死诀别的叮嘱，缄默成了生存本能。
据《明实录》记载，仅“胡蓝之狱”一案，涉及三万余人，整整十年，廷杖、腰斩、流放，宛如一场体制内部的自我清洗。而这正是朱元璋亲手导演的白色恐怖。
他的亲信、他的左膀右臂，蓝玉、李善长、宋濂，一个个死得毫无体面。人们开始避谈旧事，也不再相信他赏赐的免死铁券，更不奢望他对功成身退的承诺。
这一切，不是疑心病作祟，而是因为他怕，他只是一个农民，一个乞丐，一个和尚，他没有历朝帝王的高贵血统，他没有贵族天生的高傲。他怕自己死后儿孙守不住他辛苦打下的天下。
他不信权力交接的温情故事，他只相信刀与血才能维稳继承，他要让所有人不敢瞧不起自己的出生，他要让所有人发自内心的恐惧。
五、
关于朱元璋的死，正史说得平稳：《明史》与《实录》皆称其病逝。可是在《野获编》《今献备遗》这些笔记体文献中，却充斥着大量异闻。有说他服丹致死、发狂自戕、暴怒中气绝等版本层出不穷。
这些传言的来源大多无法确证，但也有学者认为，其中部分可能来自宫廷宦官逃逸之后的私录，未必全是捕风捉影。
无论真相如何，可以确定的是：朱元璋死前一年，已经命人建成孝陵，并下诏“丧祭仪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天下臣民，哭临三日，皆释服，毋妨嫁娶。”
一个曾以“铁腕肃贪，诛杀功臣”立国的皇帝，最后选择“节俭为治”的方式离世。或许，这是他留给后人最后一丝自辩的机会。
但他的另一道诏书却让后人诟病了几百年，那就是他恢复了已被历史淘汰的殉葬制度。据记载，朱元璋死后，38位妃嫔被迫殉葬（一说46位），只有生育过子女的两位妃子幸免于难，另有十多名宫女也一同陪葬。
种残酷制度从朱元璋开始，持续近百年，直到明英宗时期才被废止。
六、
1398年6月24日，朱元璋死了。
他虽下诏丧祭从简，但葬礼依然隆重，有数万民夫送葬孝陵。南京城中百姓伏道三日，寺钟日夜不歇。可真正让他的名字铭刻历史的，不是陵前香火，也不是碑文的功德。
作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真正意义上的纯草根皇帝，朱元璋留下了复杂的历史遗产。他终结了元朝统治，恢复了汉人政权；他推行休养生息政策，恢复社会经济；他还建立了一整套影响深远的政治制度。
但他也强化了专制皇权，放弃了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治国理念，他设立特务机构，恢复殉葬制度，屠杀功臣，实行严酷的文化专制。这使得明代成为中国在世界舞台上开始落伍的转折点，朱元璋对此应负有历史责任。
朱元璋的一生充满了矛盾：他出身贫苦农民，却对百姓制定严苛的制度，他恨贪官，因此对官员极其严酷；他也勤政爱民，但又残忍嗜杀；他重建了汉人王朝，却也为后世埋下了诸多隐患。
朱元璋死了。但他留下的时代问题，依旧在历史的缝隙中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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